第222章
风从下方涌来, 和几天前管灵琳趴在佛赤龙背上时感受到的那种风完全不同——那时的风是阻力,是迎面扑来要将她从龙背上掀下去的蛮力,而此刻环绕在她周围的风是温顺的, 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主动托起了船底, 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轻柔。
管灵琳坐在飓风龙的背上, 双腿垂在两侧,手握着龙颈根部那两片最宽大的鳞片。
佛赤龙和毒蝰龙已经缩小,一左一右蹲在她两侧的肩膀上——佛赤龙蹲在左边, 警惕地左看右看;毒蝰龙盘在右边, 干脆把脑袋埋进了尾巴圈里假装睡觉。
管灵琳抓着飓风龙的鳞片, 鳞片底下传来稳定且略低于她的体温的凉意, 像一块被山泉浸透的玉石,那股凉意透过指腹沿着手臂向上蔓延,让她在持续不断的强风中保持着一份清醒。
风域在她身下铺展开来, 到最后, 那些巨大的、从地面直通天际的藤蔓甚至都开始逐渐变小变细, 从擎天柱退化成一根根深绿色的线条, 嵌在灰褐色的大地上。
藤蔓之间的缝隙里, 管灵琳能看到砂壳岩螺缓慢移动后留下的浅痕, 能看到风翼隼在低空盘旋的暗灰色影子;风民们的村落依附在藤蔓中段, 那些螺旋形的通道和叶片屋顶的屋子此刻缩成了几个细小的节点,像一串挂在藤蔓上的深色果实。
飓风龙飞得极稳, 它的身体几乎不做大幅度的摆动,翼膜展开时边缘的锯齿在气流中发出极其轻微的哨音, 那声音高低起伏,像是某种乐器在演奏一首极慢的曲子。
它的速度比佛赤龙快得多——管灵琳能感觉出来,就像是一种持续且毫无消耗的巡航。佛赤龙全力飞行时身上会散发出干燥的热浪, 四爪会微微收紧,呼吸会变得粗重;但飓风龙没有任何这些迹象,它只是悬浮在那里,周围的空气自动为它让路,像是整片天空都在配合它的节奏。
管灵琳低下头,看见自己和飓风龙的影子在藤蔓和地面之间快速移动,从一根藤蔓跳到另一根藤蔓,偶尔在开阔的地面上拉成长长的一道,然后又被下一根藤蔓投下的阴影吞没。
她看着那些影子穿过了藤蔓密集的区域,穿过了地势起伏的丘陵地带,穿过了大片裸露的灰褐色岩石地面。
然后,藤蔓消失了。
地面骤然变得空旷,那些擎天之柱一样的巨大藤蔓在身后越来越远,前方的视野彻底打开,天地之间只剩下灰白色的天空和黄褐色的大地,地平线是一条笔直得几乎不像自然的线,把天空和大地割成两个干净的部分。
管灵琳深吸了一口气,风在这里变得更加干燥了,之前藤蔓地带那种潮湿温热的气息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的、带着沙土味道的气流,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向后飞扬,衣摆在膝盖上方猎猎作响。
飓风龙降低了速度与高度,慢悠悠地游过风。
“小风,”管灵琳说。
飓风龙没有回头,但它微微侧了侧头。额角那对柳叶状的角在光线下泛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晕——管灵琳注意到它的角尖在发亮,像是里面有什么液体在循环流动,那种光芒很微弱,但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格外明显。
“你一直在这里吗?”管灵琳把脸贴在龙颈的鳞片上,声音被风带走了一部分,“我是说,从我们在冥界……分开之后,你就在这片风域里?”
飓风龙没有用声音回答,管灵琳感觉到一阵微微的振动从龙颈的鳞片下方传来,像是某种低频率的共鸣,紧接着,一股信息流顺着她的手心涌入脑海——并非语言也不是画面,更接近一种完整包裹着温度和时间厚度的感觉。
那感觉里有一片巨大的黑暗,黑暗深处有温热缓慢流淌的水流,然后是光从上方某处裂隙漏下来的,极细的一道光像一根悬垂下来的金线。
它在那道光里待了很久,久到身体周围的鳞片长出了新的纹理,久到额角的角从圆钝的初芽长成了分叉的柳叶状,久到它第一次尝试着用翅膀去触碰那道光的来源时,那片黑暗裂开了一个口子,青绿色的天光照进来,带着一种潮湿的、充满生命气息的暖意。
它从裂口里钻出来,发现自己在一个巨大的空腔里,空腔的壁面上覆盖着金色的细丝,那些细丝温柔地亮着,像是有生命的灯盏,它顺着空腔底部的一条裂隙向上游,穿过狭窄的通道,来到一个更宽阔的空间,那里有粗粝的、像是树皮一样的墙壁,墙壁的表面附着密密的藤须和苔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矿物和湿土的气息。
它继续向上,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地层,穿过越来越密集的根系网,最后在某一天,它的头顶豁然开朗,风从四面八方涌来,裹着它的身体向上托举,它看见了一片灰色天空,看见了从地面涌上来的持续不断的气流,看见了地面上那些巨大的、向天空延伸的绿色柱子。
它在那些柱子之间穿行,在气流中找到了一条舒服的通道,它沿着那道通道向上飞,飞得很高很高,高到地面上的柱子缩成了细小的针尖,高到空气开始变薄、变冷,高到它能看见天空尽头那一道隐约的、像是光晕一样的弧线。
然后它停了下来,它在风的源头处盘旋,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等什么。
管灵琳感觉到那股信息流在这里慢了下来,变成一种更轻柔的、像是绒毛拂过皮肤一样的触感,她闭着眼睛,能感觉到那片灰色天空里的风正在放缓,能感觉到那条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永远温热的气流正在托着它的腹部,它在那片天空里等了很多个昼夜,等到很多飞行的幼崽破壳、张开了第一次翅膀;等到藤蔓上的金色绒毛换了两轮颜色,等到风民中最年长的长老换过了三个人。
它在等另一个名字。
一个在很久以前、在另一片完全不同的天空下,有人对它喊过的名字。
管灵琳睁开眼睛,眼眶有一点潮湿。风从她眼角掠过,带走了那一点点水汽,让她脸上只留下一道浅浅微凉的痕迹。
她拍了拍飓风龙的颈侧。
“我在呢,”她说,“以后我不会离开你们了。”
连岚这种好听的名字都愿意舍弃……
管灵琳这下是真感动哭了。
佛赤龙:……
毒蝰龙:……
飓风龙发出一声极低的、几乎要被风声淹没的呜声;它的尾巴轻轻摆动了一下,尾尖上的那一片鳞片张开又合拢,像是一只手握了一下又松开。
同时也是在警告弟弟妹妹不许破坏气氛。
她们沉默着飞了一会儿,风从身侧掠过,地面在下方缓慢地变换着颜色——黄褐色逐渐变成了灰白色,然后灰白色又逐渐变成了某种更深的、带着暗红色调的颜色。
管灵琳注意到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不规则的凹陷,像是巨大的碗状坑洞,坑洞的边缘是陡峭的、仿佛被高温熔化过的岩壁,岩壁表面覆盖着一种玻璃质的光泽,在光线下折射出淡淡的虹彩。
“小风,”管灵琳又一次开口,这次她的声音里带着更多的好奇,“你知道天坠之主吗?”
在梦里,它似乎又叫做死亡与安宁之主,是一副巨大的……龙骨。
飓风龙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僵硬只持续了一瞬间,快得几乎捕捉不到,可是管灵琳坐在它的背上,能感受到它肌肉那一瞬间的紧缩和随后的放松——龙颈上的鳞片微微张开又合拢,发出了细碎到像是金属碰撞的声响。
然后那股信息流再次顺着她的手臂涌入脑海,但这次和刚才不一样——更沉重,更密集,像是打开了一道被她碰触却一直未被触碰的门。
“……所以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晚上,明明就是你让我做梦啊。”
管灵琳嘀咕着闭上眼睛,沉入那片信息中。
.
那是在更久远之前的事,久到水蓝星上还没有人类建造的居住区,久到开拓区的概念还没有在任何一个头脑中形成,久到天空还没有被分成居住区领空和开拓区领空这两块不同的区域,久到龙神、混沌骰这些所谓的传说还在。
管灵琳在信息流中看到一个巨大的轮廓,那轮廓太庞大了,她的脑子无法同时处理所有的细节,只能捕捉到一些碎片:金色的、蜿蜒的、仿佛一整个山脉都在缓慢游动的身体;覆盖着五彩斑斓的黑色鳞片的长尾,每一片鳞都大得像一面屋顶;从云层上方垂下来的、像是瀑布一样的长鬃;那轮廓的头部隐没在更远的云层里,但仅仅是她能看清的那一部分身体,就已经占据了整片天空。
那就是龙神。
在龙神的下方和周围,有很多很多异兽。
管灵琳认出了其中一部分——有巨大的、长满苔藓的龟形异兽,背甲上生长着整片整片的森林;有通体透明、像是用冰晶雕成的飞蛇,身体内部有蓝色的光点在缓缓游动;有成群结队的、长着蝴蝶翅膀的小型异兽,它们在空气中留下发光的轨迹,像一片流动的星海。
在这些异兽中,有两道身影格外清晰。
一道是深灰色的,修长而优雅,身体表面覆盖着细密到仿佛是用月光编织而成的鳞片,它的背上没有翅膀,却在大地上奔跑得比任何生物都要自如,它的眼睛是极深的紫色,像是两潭能吞没一切光的水。
而另一道身影是青金色的,比深灰色的那位要小一些,身体更纤细,额头上长着一对刚刚冒出来的、还带着嫩绿色的角的芽。
深灰色的是还未死亡的冥神龙;青金色的是飓风龙。
是……被赋予了岫与岚之名的龙。
分别代表着大地与天空的龙。
它们在龙神的身侧游动着,像两条在巨大的河流中追逐的鱼。
冥神龙的速度更一些,飓风龙追得吃力,但她的眼睛里只有纯粹的喜悦——那种无忧无虑的、不知道自己面前还有漫长岁月需要独自走过的喜悦。
然后天空变了。
一开始只是一小片异样的颜色,出现在极远处的天际线上。
管灵琳在信息流中看到那片颜色时,心脏猛地缩了一下——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精确描述的、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颜色组合。
有炽烈的白,那种白不像云也不像光,更像是一颗星星被压缩到了极小的尺寸后散发出来的那种刺痛眼球的白;有深邃的黑,那种黑比夜空更彻底,像是把“空无”这个概念实体化之后的产物;还有流动的红,那种红不像是血迹或火焰,更像是某种液体在极低温度下依然保持流动时呈现出的那种暗沉沉的、带着粘稠质感的颜色。
她见过这种红色,在雪原也在海底。
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在高空中旋转着,形成一片缓慢转动的、极其华丽的图案,那图案看起来像是一片被撕裂的星云,又像是一张半透明且覆盖了大半个天空的纱幕,纱幕的边缘有像是碎钻一样的光点在不断地生灭,每生灭一次,就有一小片空间扭曲的波纹向四周扩散。
混沌骰从沉睡中醒来。
当管灵琳感受到那股信息流中传递出来的某种重量时,她的呼吸停了一拍,这是一种认知层面上的重量——像是有某种存在一直安静地悬浮在水蓝星之外的轨道上,从无限久远的过去就开始沉睡,沉睡到几乎所有生物都已经忘记了它的存在。
然后它在那一刻醒来,翻了一个身,做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