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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管灵琳站在淡金色的光晕中, 感觉到脚下骨面传来的持续振动正在缓慢地改变节奏,从一颗遥远陌生的心跳,变成了一种更熟悉的、甚至熟悉到像是在她自己的胸腔里共振过很多次的脉动。

她低头看着那些金色的光芒在地面上缓慢地流淌着, 沿着骨质的纹理向四周扩散, 仿佛是一幅被藏在暗处太久的画终于被照亮了。

骨片的光芒没有波动, 但那个声音再次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比之前更清晰的质地,像是一层隔着很久的薄纱被人掀开了一角:

“你已经站在了水蓝星所有生灵汇聚的交叉点上。”

管灵琳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微微绷紧了一瞬。

她回头看向程百川他们, 却发现他们的表情变成了一种瞳孔放大的茫然, 就像是魂魄离体了一般。

她站在那里, 感觉到战锤龙在她头顶微微调整了重心, 感觉到毒蝰龙在她脖颈上松开了一点缠绕的力度,顺圣龙在她脚边站得更近了一些。

只有飓风龙依旧很放松。

“……我不明白。”管灵琳说。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管灵琳感觉到白色的光晕在周围微微暗了一些, 像是有某样东西正在把光线往回收拢, 以便让某些更久远的东西显露出来。

“你知道那些外来神明的事情。”那个声音说。

管灵琳点了点头。

“你知道混沌骰的预言, 知道那场大灾变, 知道我和其他异兽们做了什么。”

她又点了点头。

“但你不知道那之后的事。”

管灵琳没有点头, 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等待着那个声音继续往下说。

她能感觉到守骨人的身体依然保持着那种被定格的姿态, 双手握着骨杖,眼睛微微睁着, 但那具身体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更像是一个正在被用来传递声音的容器。

“我的力量和意识分开了, ”那个声音说,带着一种极其缓慢的的速度,“而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管灵琳听着, 没有打断。

“我等到了一个东西。”

“什么?”

骨片上的光芒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水面的倒影被风吹皱了一瞬。

“我等到了一艘飞船。”

管灵琳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她想起了来到开拓区后在时之贝那里见到的画面——是来自她老家的宇宙飞船啊!

她就知道她们有一天肯定能做到的!

但是……那个时候,地球已经快要沦陷了吗?

“它来自于那些天外来客的目的地?”管灵琳问。

“是。”龙神叹息着说,“那些外神擦过水蓝星之后,继续向宇宙深处去了。祂们在更远的地方做了它们要做的事——摧毁了些什么,重塑了些什么,留下了些什么,然后那些被祂们留下的人,在一段很长的时间之后,造了船,沿着那些外神留下的痕迹一路回溯,这艘飞船在时间线上走了一条很曲折的路——对飞船的主人来说是向前,对水蓝星来说却是向过去,他们到达水蓝星的时候,我已经散开了,我们历经的大灾变已经过去了。”

管灵琳沉默了一会儿,消化着那些信息。

“那些人……”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缓慢成型的、让她自己都有点意外的猜测,“我的同胞们……他们不是来入侵的,对吧?”

“不是。”龙神说,“他们是来寻找起源的,外神们改变了他们原来的世界,他们也许是想要找一个还有生机的地方重新开始,水蓝星是他们在漫长的漂流中遇到的第一个有生命的星球,他们降落之后,花了很长时间观察,然后他们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留下了知识。”

骨片的光芒变得更加温暖了一些,那种光带着一种具体的情绪——某种像是回忆一样的东西正在透过光的质地被传递过来。

“那艘飞船上有所有的记录,关于他们被摧毁的世界的记录,关于所面对的外来神明的记录,关于他们一路走来的所有挣扎和失去的记录。他们在水蓝星上找了一个合适的地方,把那些知识刻在了石头上、埋在了地下、留在了他们选中的那些人的脑子里。然后他们有些人走了,去了更远的地方。有些人则选择埋葬在这里,也许他们觉得自己带着的东西太重了,不适合留在任何一颗有生命的星球上。他们害怕自己的存在会变成新的负担。”

管灵琳安静地听着,感觉到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缓慢地填满着,像是有一个她从来不知道存在的容器正在被一层一层地装满,而那些内容物是她在之前所有的旅程中隐约碰到过、却从未完整看清过的东西。

“留下来的人接受那些知识,是很艰难的一件事情。”龙神说,“有些人能理解,有些人不能,那些知识被传递了几代人之后,开始产生了分歧。一对姐妹——就是你曾经在舞台上扮演的人,她们分成了两派。”

“姐姐认为那些知识应该被用来改变世界。她们应该用那些飞船带来的东西,那些关于能量、关于结构、关于如何建造更坚固更持久的居所的方法来让人类和异兽之间的关系发生根本性的改变,她认为人类不应该永远躲在巨兽的阴影里,不应该永远在肋骨之间偷生。她想要造墙,把风挡住;她想要铺路,让距离缩短;她想要把人聚集到一个足够大的地方,大到可以和那些异兽形成一种新的、完全不同的秩序。”

“但是妹妹不同意。她说飞船上的人带走那些知识是因为那些知识是危险的,它们不应该被留在任何一颗有生命的星球上。她认为姐姐的做法最终只会引来更大的灾难,她想要把那些知识重新埋起来,埋到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骨片上的光芒微微暗了一些,像是讲述到这一段的时候连光本身都需要调整一下姿态。

“姐妹俩分开了。姐姐带着那些知识向北走,带着愿意跟她走的人和异兽,还有飞船的残骸。她走了很远很远,走到了一片足够平坦、足够开阔、风没那么大、土地没有这么贫瘠的地方,那就是今天的居住区最早的雏形。她开始建墙,开始铺路,开始用那些知识里学到的东西来改造身边的世界。她花了一辈子的时间,让那个地方从一个避风的营地,变成了一座可以容纳数千人的小城。”

“而妹妹留在了南方。她把那些她藏起来的知识交给了后代——一代一代地传下去,确保它们永远不会被使用。”

管灵琳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在记忆中所见,明明姐姐是那个更加警惕的人,没想到她却会走出那一步,而妹妹选择了留下了。”

龙神说:“那对姐妹分开之后,我一直在看着。”

“我将身躯留在这里庇护所有生灵,但意识却跟随【n】随着其他人远走。”

祂看着居住区高墙建起,看着开拓区在风沙中艰难延续,看着人和异兽的距离在同一个星球的两个地方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变化着。

祂知道某一天,某一个人,会从居住区走到开拓区来,不是作为科考队、不是作为入侵者、不是作为被命运推着走的工具,而是——

“而是作为一条路本身。”

管灵琳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声从骨壁的缝隙中穿行而过,那些金色的纹路在白色的光晕中静静地亮着,像是一条已经被点燃了很久却没有人看见的灯带。

她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地面还在微微振动着,那颗遥远的心脏还在跳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平稳、都要有力。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

“那这条路将通向哪里?”

骨片的光芒微微亮了一下。

龙神声音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的质地,像是所有的隔阂都在那一刻被彻底地移开了:

“通向一个人类和异兽都不再需要站位的地方,通向一个不再有人觉得自己是在匍匐、也不再有人觉得自己是在奴役的世界。”

“那个地方还不存在,但如果你走过去的话——它会因为你走过去而开始出现。”

管灵琳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一点潮。

她没有伸手去擦,也没有眨眼睛。她只是站在那里,在那些金色的光晕中,在脚下那颗持续跳动的心脏之上,在那些她用了将近十年时间一点一点聚集起来的信息和感觉的正中央,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了。”她说。

骨片的光芒温柔地亮了一度,像是某种极其古老的存在正在缓慢地、怀着一种近乎郑重的心情,把一个她还不完全理解、但已经在身体里感受到了的答案,放在了她的掌心里。

管灵琳站在那片淡金色的光晕中,将那个刚刚落入掌心的答案安静地握了一会儿。

她能感觉到它的温度,不热不冷,和体温完全同步的,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皮肤表面渗进去,缓慢地融进她身体里那些她自己都不完全清楚的角落。

她抬起头来,目光重新落在那枚暗金色的骨片上。

“我还有一个问题。”她眨眨眼睛。

“问吧。”龙神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管灵琳注意到里面还有点笑意,像是祂在说出口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她会问什么。

“之前我很多次濒死,然后又被拉回来,您帮助我时间回溯的力量,媒介是什么呢?”

骨片的光芒微微跳动了一下,但龙神没有说话。

管灵琳继续说下去,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把一段自己已经整理了很久的笔记重新念出来:“我一开始以为是我的光脑。每次时间倒流之前,感觉它都会电我,后面我看它的电量,它总会比之前少掉一大截。我当时想,【n】是在用我的光脑当媒介来发动能力的,因为祂总是通过光脑来联系我,文字、提示、那些在关键节点出现的信息全都通过光脑传递。”

她微微停了一下,目光依然落在那枚骨片上。

“但后来我开始觉得不对。光脑只是一个终端,一个用来接收和显示信息的工具,它本身不储存任何超出它规格的能量。”

龙神依然没有说话。

“再后来,我主动通过走向死亡的方式区找小银,但这次和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我看到了那条河,看到了存在于过去和未来的身影,那时候我终于确认了一件事:媒介不是光脑,n确实有时候寄居在光脑里,但时间回溯的力量来自别的地方。”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侧的飓风龙。

青金色的龙悬浮在半空中,漂亮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额角的柳叶状分叉微微亮着淡金色的光,像是某种无声的鼓励。

“看来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龙神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管灵琳的嘴角弯了一下,是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容,但在那片白色光晕中依然清晰可见。

“是它们。”她说。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头顶的战锤龙,指了指自己脚边的顺圣龙,指了指自己脖颈上的毒蝰龙,指了指自己身侧的飓风龙。

“真正的媒介是我的伙伴,不是某一个,不是光脑这种被预先安放在我身上的设备——是它们。每一次时间回溯的时候,我感觉到的那股力量,是从它们身上汇聚过来的。是从小红身上的火焰里、从小盘身上的岩核里、从冥冥身上的阴影里、从小银身上的金属里、从小风身上的气流里——”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再由您触发一下,然后时间就被拉回去了。”

龙神沉默了几秒钟,骨片的光芒在那几秒钟里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加深了一度,从亮白色变成了一种更接近温暖的色温。

“你什么时候确认的?”

“大概是刚才。”管灵琳说,“您说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的时候,我其实还不完全确定,但我说出口的时候,我感觉这个答案就是对的。”

她的声音在这里变得更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心疼。

“它们一其实直在用这种方式托着我,只是我以前没有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