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2 / 2)

刘昆家的笑道:「瞧太太又说气话。那日舅老爷府里,老夫人细细问过太太身边的几个大丫头,便对我说太太您有三错,要奴婢回头与太太说,奴婢斗胆,今天便当了这个耳报神。想当初太太刚出嫁时,太太二话不说就把老爷的两个通房丫头给遣了,老爷和老太太可是半句话都没有,那几年太太一人独大,别说老太太待太太是客客气气的,老爷与太太也是相敬如宾。太太这第一错,就是日子过得太顺心了,不免自大忘形,你内事要管外事也想管,老爷的银子人事你统统都要做主,素日行事言语说一不二,开口闭口就是王家如何老太爷和舅老爷如何的,这叫老爷心里如何舒坦?男人谁不喜欢女人做小伏低?谁不想要个温柔可心的婆姨?老爷又不是个没用窝囊的男人,外头谁不说咱们老爷大有前途?太太你一次两次的给老爷脸子看,时不时的下老爷面子,老爷如何与你贴心?如何不起外心?」

王氏颓然靠在椅背上,想起新婚时的旖旎风光,不由得一阵心酸。当初闺中姐妹谁不羡慕她嫁得好?夫家虽不是位高权重,却也财帛富足,家世清贵,她一不用给婆婆站规矩,二无妾室来烦心,夫婿人品俊伟,才识出众,仕途顺当,将来做个诰命夫人也不是不能想的。不知何时起,老爷与她越来越淡漠,贴心话也不与她说了,而她也只顾着抓尖要强,想要里外一把拿,把盛府牢牢捏在手心里,正值兴头时,冷不防斜里杀出个林姨娘来,接下来她便一步错步步错,直让林姨娘一天天坐大。

刘昆家的冷眼看王氏神情,已知有眉目,就接着说:「老夫人说,自古女人出嫁都是依附夫婿的,太太不紧着拢住老爷的心,却只想着一些银钱人事,这是本末倒置了。」

过了半晌,王氏点点头,缓缓喝了一口茶。

刘昆家的放心了,拿起一旁的扇子又慢慢摇了起来:「太太本是心直之人,哪知道那些个狐狸精的鬼蜮伎俩?让林姨娘和老爷暗中有了私情却懵然不知,要是早发觉了,趁着事情没闹大,偷偷禀了老太太,将林姨娘立时嫁出去,老爷是发作不得,偏偏等到事情闹得不可开交之时,太太就是再闹也不顶事了,这是太太这第二错。」

王氏苦笑,这事她当初何尝不懊悔?只怪自己疏忽大意,从来不去管婆婆那头的事情。

刘昆家的继续说:「最后,也是最要紧的,老妇人说,太太您自己也是规矩不严礼数不周,因此在老爷那里也说不得嘴。」

王氏不服,立时就要辩驳,被刘昆家的轻轻按住肩头,安抚道:「太太别急,听我慢慢传来。老夫人说,您当儿媳妇的,不在婆婆面前立规矩不说,不说晨昏定省,每月居然只去个三两次,每次去也是冷着脸,说不上几句话,婆婆的吃穿用住全都自理,您概不操心张罗,这说出去便是大大的不孝,太太您在老爷那里便是有一百个理,只此一条您就没嘴了不是?不论老太太如何冷情,不喜别人打扰,您总是要把礼数孝道给尽全了的。」

王氏不言语了,这句话正中要害,其实这泉州地界里也有不少人暗暗议论过她们的婆媳关系,几个要好的太太也与她说过此事,劝她得多多孝敬婆婆,免得被人指摘,她当时并不放在心上,老太太免了她每日请安,她乐得从命。

刘昆家的看王氏眼色闪烁不定,知她心中所想,便悠悠的说:「孝顺婆婆总是有好处的,第一便是太太的名声。当初维大老爷的爹也是闹得宠妾灭妻,可是维老太太将婆婆服侍得全金陵都知道她的孝心,维老太爷便也奈何不得了。」

王氏觉得大有道理,便不做声了,刘昆家的再说:「这其次,老爷有些事情做得不合礼数,您说不得他,可是老太太却尽可说得。当日老爷要给林姨娘抬举庄子店舖,您一开口,人家未免说您嫉妒,容不下人,可要是当初老太太肯说两句,今日也不至於如此了。」

王氏一拍藤椅的扶手,轻呼道:「正是如此,当时我也真是晕了头,只知道和老爷老太太置气吵闹,却没掐住七寸,只是闹了个无用,平白便宜了那个贱婢从中取利,亏得你今天点醒了我,我才知道这般原由。过去种种,果真是我的不是。」

刘昆家的连忙添上最后一把火:「太太今日想通了就好,前头的事咱们一概不论,往后可得好好谋划谋划,不可再稀里糊涂叫人算计了去才是。」

王氏长长舒了一口气,握住刘昆家的手,哽咽道:「我素日里只知道耍威风逞能耐,这几年不意竟到如此地步,往后的日子你还得多多帮衬着才是。」

刘昆家的连忙侧身说不敢当,这主仆二人正你客气来我感激去,躺在四方榻上的其中一个小女孩微微动了动。姚依依同学松了松躺得发麻的腿,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看旁边睡得像只猪的小女孩,盛如兰小姑娘,她正微微的打着小呼噜,看来这个是真睡着了。

姚依依向泥石流发誓,她绝不是有意偷听的,她早就醒了,只是懒得动弹也不想说话,於是闭着眼睛继续躺着,谁知这两位欧巴桑居然把这里当聊天室了,从搬家养女儿一路谈到爱恨情仇,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投入剧情,姚依依反而不好意思醒过来了。

只听见那刘昆家的还在说:「……咱们老爷又不是个糊涂虫,他在官场上顺顺当当,心里明白着呢,太太切不可和他耍心眼,反倒要坏事了。您是个直肠子的人,如何与林姨娘比那些弯弯绕的狐媚伎俩?您当前要紧的呀,就是贤惠和顺,对上您要好好孝敬老太太,我瞧着老爷对老太太极是敬重的,您就算不能晨昏定省,也得隔三岔两的去给老太太问安,嘘寒问暖的,就是摆样子也得摆得像模像样;这对下您要好好抚育六姑娘,老爷对卫姨娘多有歉疚,您对六姑娘越好,就越能让他想起卫姨娘是怎么死的,还显得您贤惠慈爱,日子长了,老爷的心也就拢回来了。」

姚依依觉得这刘昆家的说话忒有艺术性,她要劝的话归纳起来无非是:太太呀,您拿镜子照照自己,咱要脚踏实地实事求是,您和林姨娘去比女性魅力和嗯嗯啊啊,那是基本没戏滴,不过别担心,当不了刘德华,咱可以当欧阳震华,您就好好伺候婆婆带带孩子,咱打亲情牌品德牌,走走老妈子路线,那还是很有赢面滴。

那刘昆家的还没说完:「……六姑娘这几天不怎么吃饭也不说话,太太得多上心了。这六姑娘是个丫头片子,又分不着家产,回头置办一份嫁妆送出去就是了,也碍不着太太什么事,还能给五姑娘做个伴不是?」

姚依依闭紧眼睛,她更加不愿意醒过来了,想她一个有为青年沦落到这种地步,简直情何以堪呀?况且这层皮子和自己似乎不是很和谐,让她一直病歪歪的,甚至不怎么觉得饿,拒绝接受现实的姚依依目前依然消极怠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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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无论明清,妾都有贵妾和贱妾的区别。贵妾通常有妻子嫁过来时带来的随嫁侄娣(即媵(音同硬)妾,这种最贵,不过明清基本不流行了),正常纳进门的自由籍女子(第二贵),还有已经生育子嗣的小妾(第三贵)等等,有时也包括长辈或上司赠与的女子(这种相对不那么贵),这种妾一般不能随意买卖或打骂,顶多不要了可以驱逐出去,一般不用写休书,但是有时会写一份绝离文书之类的东西。但是有身契的丫头或是青楼女子或是买来的妾室,就是贱妾了,可以买卖打骂甚至更严重的处罚。

一个丫鬟首先要开了脸,才算是通房;可以被称为‘姑娘’的,被抬了姨娘,才算是妾。所以,袭人小姐就算和宝玉ooxx了,在没有任何正式手续前,也什么都不算的,所以晴雯才嘲笑她“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呢,倒口口声声‘我们’起来了”。但是就算袭人抬了姨娘,在没生孩子之前也顶多算是贱妾。赵姨娘看着很悲催,其实却是贵妾,至於偶最喜欢的平儿姐姐,直到高鹗续写前都还只是通房。(大约如此,请勿深究,如要深究,务请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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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羸(ㄌㄟˊ)弱,瘦弱。

犟(ㄐㄧㄤˋ),同「将」,固执,强硬不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