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2 / 2)

明兰微笑着点点头,并且叫身边的秦桑上去换了若眉。

还没待绿枝问,那女孩就笑言言的开口了:「奴婢叫明月,我是……」

「这名字不成!」绿枝倏地打断她,「这名字和夫人冲了,回去叫你老子娘给改一个,去掉前头那个字!」

明月当即脸红了,回头看了看赖妈妈身旁的那个婆子,目光中似有不忿,绿枝不去管她,径直继续问起来。

「今年几岁?」

「十五岁半。」

「是家生子还是外头买的?」

「家生子!」明月颇有些自豪,「我娘就是刁妈妈,原是五老太太的陪房,我爹是……」

绿枝再次打断她:「他们可在这府里?」

「自然!」明月骄傲的回头一指,赖妈妈身旁的婆子和后头一个中年汉子上前点头哈腰。

「那你就不用说了,回头问到他们时自然会知道。」绿枝好像判官一样的口气,「家中还有其他人吗?他们现在哪儿?」

「有。」明月咬了咬牙,「还有一个姐姐和两个兄长,姐姐在灵姑娘身边服侍,哥哥们……目前还没差事,等着二老爷和二夫人发话呢。」

秦桑一脸凝重的记录着,绿枝依旧没有表情:「就是说,你并非全家跟过来的?好了,你呢?之前当过差吗?」

明月得意道:「我原被挑去服侍惠姑娘了……」

「几等丫头?」绿枝打断她已经十分习惯了。

明月脸色发窘:「三…三等,可是我常在姑娘身边……」

「进府服侍时几岁?」

「十…十三岁,可是我……」

「便是说你只服侍了一两年了咯,什么时候抬成三等的?」

「…是…半年前,可是炀大老爷常夸我……」

「识不识字?」

「识得一些…」

「识得多少?说清楚些!三字经可看过?千字文呢?」

「……三字经读了一半,其余的没有……」明月看了看面前下笔如飞的秦桑,还有适才的若眉,脸红如猪血了。

「这期间可受过什么赏赐?银子?首饰?衣裳?」

「有!」明月憋红了脸,「大奶奶赏了我好些新衣裳,说叫我来好好服侍二夫人和二老爷,还夸我……」

「可有受过什么责罚?受骂?挨板子?为了什么缘故!」

「绝对没有!」

「你可想清楚了!」绿枝冷冷的,「这可是要按手印的,你之前犯点子小错不打紧,反正挪新地方了,可若头回见了夫人就说谎,那便是不能用了!」

明月一阵发窘,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回头看了好几眼刁妈妈,脸色变得灰白,才蚊子叫般的轻声道:「只被大奶奶责骂过几回,因我弄损了惠姑娘的东西,其他没有……」

「成了!」绿枝一拍手,表示问话完毕。

明月面色十分难看的按了手指印,慢慢退了下去,眼眶中似有泪珠滚动,一回去就搂着刁妈妈轻轻哽咽。

明兰朝绿枝点点头,表示满意,她事先提点过,府里这么多人,如果各个都讲上一段长长的故事,那估计要问到半夜,所以此次问询的宗旨是,事件要尽量明确严肃,个人履历要尽量清楚,什么苦衷呀悲惨往事呀都暂时省略,等有需要时可以再问。

这时,她眼角一瞥,瞧见厅堂边上站了一个颇眼熟的身影,她低头一思索,暗暗好笑。

这两个人问过,余下众人全都明白明兰的用意了,有些表示无所谓,有些则十分愤慨的样子,还有些则有些鬼祟,总之下头一片嗡嗡声。

明兰看着差不多了,站起身来,众人立刻安静下来,明兰含笑道:「大伙儿都瞧见了吧?你们中大多以后是要当用的,要用人,自得知道你们的能耐,以前做过些什么差事,做得如何,这般才能叫各位一展所才,不是吗?」

这些话说过,下头大多数人渐渐安定下来,不少人甚至面色坦然起来,尤其是廖勇媳妇和她身边的几个婆子媳妇,反而觉得这样对她们这些外头来的更有利。

廖勇媳妇上前一步,大声附和道:「夫人说得极是!这法子既省事又明白,夫人原本就不认识咱们,与其叫我们稀里糊涂的互相试探暗问,还不如这般明光正道的!」

赖妈妈那边的人有些脸色难看,却一时之间不敢反驳,只低头互使眼色。

明兰朝廖勇媳妇微微一笑,上前走出几步,居高临下站在众人面前,语气依旧温和:「待这件事儿办完了,我便要布置府内人手了。这之前,我得先说一句。我觉得,主仆相待,贵在一个『诚』字,以后咱们要天长日久的处着,上下互重,方是道理。是以,我只盼望诸位莫要糊涂,若落了『欺瞒』这桩罪过,我顾家可是不敢用的!这丑话,先撂这儿了。」

年少的夫人端庄秀美,盈盈端立上首,说话缓慢斯文,瞧着一派柔雅和气,可下头众人却谁也不敢小觑了去。

赖妈妈那一众人,面面相觑,自来这里起,他们早想着揽事揽权,谁知先是遇上个活阎王似的顾廷烨,整日黑着个脸,什么都不许他们过问,太夫人逼了两句,他当着全府众人的面,疾声厉色说什么内宅之事当由主母安排,可是那时还没有当家主母呀!

於是他们等呀等呀,终於等到了明兰进门,原想着看明兰年轻不知事,新嫁娘又面皮薄,他们几个作为顾家的老人儿,仗着顾府长辈的脸面一通讨要便能成事,谁知明兰在屋里躲了两日才出来,一出来也不说怎么分派差事,先来了一番『查底』!

赖妈妈脸色转了好几圈,终忍不住上前,大声分辨道:「夫人考虑得十分周到,与外头进来的人自是要清楚盘问的,可是咱们几个却是顾家几辈子的老人儿了,何必如此?夫人但有不明白的,可以去问太夫人、四老太太、五老太太呀!」

明兰敛去笑容,只淡淡的看着她,目光冷冽清明,只隐隐含着一股寒意,赖妈妈额角慢慢沁出汗来,她实在不明白,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看起人来怎么这般有威慑力!

厅堂上下一片寂静,众人都等着看。

明兰盯着赖妈妈,缓缓道:「赖妈妈,今日你已是第二回驳我了。」

赖妈妈立刻跪下,颤声道:「老奴不敢,老奴只是提醒夫人。」

明兰冷冷道:「我以为,长辈们送你们来,是来做帮手的,不是来给我做祖宗的。」

赖妈妈背心一阵出汗,连声道:「老奴不敢,老奴不敢……」

明兰微微眯起眼睛,说得很慢,声音里还带着一种冰冷的甜蜜:「赖妈妈,今早你驳我之时,我与你说了什么?」

赖妈妈抬头,眼神瑟缩了一下,嗫嚅着不敢说话,明兰微笑着低声补充:「别说你忘了,这么会子的功夫,这么记性不好,还是回去养养老罢。」

赖妈妈一个激灵,连忙道:「夫人说…夫人说,夫人说什么,咱们便做什么便是!」

明兰璀然一笑,梨涡隐现,明艳不可方物:「赖妈妈真好记性。」随即,隐下笑容,淡淡道,「下回,可别再忘记了。」

赖妈妈连连磕头,退了下去,已是浑身汗湿。

明兰似有些累了,倦倦道:「廖勇家的,你说,这府里谁最尊最贵?」

「自、自然是老爷。」廖勇媳妇赶紧回答。

明兰又问:「那我是谁?」

廖勇媳妇大声道:「您是这府里的当家主母!」

「……很好。」明兰面上浮起淡淡的倦色,又缓缓坐下在上首的高背大椅里,端茶轻呷,「记不住这点的,这府里可用不起。」

这番一来,还有谁敢废话半句?丹橘绿枝等人心头俱是大喜,还带着异常满足的骄傲,连看人时都带着盛气凌人,原本她们还担心明兰一个四品文官的庶女,在这般高门大户里受欺负,被人瞧不起,连带她们都心下惴惴的。

谁知明兰心如铁石,丝毫不畏惧,神色自若,浅笑轻斥,连脾气都没发,连话也不多说半句,就镇住了场面——她们忍不住两眼放光。

众人依次退下去应答发问,厅堂外头渐渐空了出来,明兰身边留下小桃和夏竹两个服侍,外加几个刚被唤来的账房先生,还有好几个跑腿小厮侍立在一旁。

明兰懒懒的坐在椅子上,转头轻声道:「公孙先生,您可瞧够了?」

原本站在厅堂角落的一个青袍长衫的中年文士,这才施施然的出来了,走到明兰面前一拱手,低低一鞠,笑道:「狂生无礼,给夫人请安。」

明兰起身敛衽,恭敬的还礼,然后请公孙白石於下首第一座坐下。

「夫人何以如此?」公孙白石端起茶碗,笑容有些老奸巨猾,「我原当夫人今日是要派差事的。」

明兰看了他一会儿,才缓缓道:「小时听过个小故事,古时有一个不太昏庸的皇帝,偏他有群极颟顸奸猾的大臣。皇帝明明只是想挑两个美人,下头人却在全国大肆搜索美女,弄得民怨四起;明明皇帝只是想修座小园子,下头人却举国搜刮银钱,弄得民不聊生……没过几年,国家就亡了;,那皇帝被砍头时,还觉得自己很冤枉。」

公孙白石颇有兴味的望着明兰,等她继续说下去,明兰接着道:「从古至今,多少事就坏在『用人不当』这四字上,上面说东,下头却做西。是以,欲理事,先治人,不计何事,若无可信合适的人去做,想得再好也是无用!」

明兰转头看向厅外,神色悠闲:「要用他们,起码得晓得他们是什么人吧。」管理一个企业,一份详细确实的人事档案十分必要,而且如果他们敢撒谎,她就有借口赶人了。

公孙白石的神色渐渐肃穆起来,静静的看了明兰好一会儿,才恭敬的一拱手,低声道:「都督有幸,得娶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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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言言(ㄧㄣˊ ㄧㄣˊ),和悦而恭敬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