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2 / 2)

明兰就要叫夏竹进来给他更衣,却又被他拦住:「不急,你陪我坐会儿。」

明兰只好安坐在榻上,一侧头,见外面日头渐高,明丽旭烈的光线,透过新糊的浅绯色纱窗,流淌在朱红绚丽的朝服上,淡淡的落在他身上、脸上,俊挺的眉目,却笼了一层阴霾。

她正犹豫着如何发问,他却开口了:「今日早朝一落,我就进宫面圣了。」

「……哦。」明兰。

「我向皇上求情了,说他们虽罪有其行,还请皇上网开一面。」

明兰垂着头,暗问自己,为什么她一点也不觉得惊奇?

房中寂然,次间梢间也是一片宁静,但凡他们夫妻在一起,丫鬟们都会很有眼色的悄声出去,只在外头耳房或水房留几个听使唤的。

「……并非我心软了。也不是被他那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了,他们,断不值得怜悯!可、可……」顾廷烨一阵烦躁,猛的站起来,挺拔高大的身形,在屋里走来走去,犹如一只困兽,满身的凶狠酷烈,急欲发泄些什么。

明兰揉着太阳穴,头痛得更厉害了。

「可是、可……」他本性刚烈果敢,此刻,似乎满心的不忿,却又说不出口,只能重重一拳砸在明光如镜的檀木桌面上,上头的粉瓣水青瓷茶盏俱跳了一跳。

「我恨不能叫他们也尝尝那颠沛流离,冤屈不白的滋味!」他灼热的目光中,咬牙切齿的愤恨,过了好一会儿,他胸膛起伏渐平。

「……只是这样做,」他颓然坐倒在明兰身边,「对以后……会好。」

明兰有些明白他的愤怒了。

从他内心来说,他的确想见死不救,但昨夜思虑再三之后,他权衡利弊,最后还是按捺下了性子,於是,他屈就得厉害,只恨老天太流氓,他想要的和不想要的,偏偏要捆绑销售。

他这会儿回来,不是来换衣裳的,而是心头憋得狠了,想找个地方说说。

其实,明兰也思考了好些天,当年四房五房针对顾廷烨,原因无非有三:一则,看不起盐商的儿子,觉着辱没了自家高贵的门楣;二则,留着个有资格讥嘲他们的人,白家的钱他们用着不安心;三则,自家儿子不争气,怕在老侯爷面前失了面子,需要个顶缸的,哪有比顾廷烨更好的靶子?

几下一凑,他们就愈发轻视敌视顾廷烨了。

可是,这些混蛋虽然可恶,但却没有原则性深刻的矛盾,真正刀出见血的争斗,恰恰是在长房自己里面。

「我家四姐……你知道吧。」明兰沉默了许久,忽然道,「就是嫁入永昌侯府的那个。」

顾廷烨微惊,点点头。

「我与她从小就不对付。」明兰伸过手去,去拉他的大手,触手处一片冰凉,她缓缓道,「她不喜欢我,因我抢了她在祖母面前的体面,抢了她在先生跟前的风光,抢了父亲对女儿的关怀,而我,也不喜欢她,她这人……心地不好。」

顾廷烨侧着脸,他虽不知明兰为何要讲这番话,却静静听着。

「有一次,我花了半个月给父亲祝寿的新鞋,她借口看花样,故意给剪坏了,我只好连夜赶制,熬了几夜不睡重做一双。」

明兰语调平静的叙述着,低着头,一下一下的,柔柔的揉着顾廷烨的大手,「从小到大,她算计过我不知多少次了。在父亲跟前说我坏话,在太太处挑拨离间,我往往要花加倍的力气,才能转圜得回来……」

为了提防墨兰,她从来不敢送吃食给父兄,每一次,她都小心翼翼。

「你怎么不狠狠还回去?」

顾廷烨沉着面孔,反手握住明兰的小手,掌心温软滑腻,心中微疼,想她生母早亡,虽有祖母庇护,但到底生父跟前没有说话的人,上有脾气不好的嫡母和嫡姐,下有工於心计的姨娘和庶姐,也不知这些年怎么过来的。

「一开始是没能耐,想不出好法子来。」明兰仰着脖子,苦笑着回忆,这是真话,「后来大了些,我也暗中欺负了她几下出出气了,可惜,败多胜少。」

顾廷烨冷硬的嘴角,浮出一抹笑意,点了一下她的俏鼻子,轻骂:「你个没用的。」在他看来,小姑娘之间的斗气到底只算是闹家家。

「有一次,她差点拿碎瓷把我的脸划破了,那次,我气极了,就想着,将来她倒霉时,我一定狠狠落井下石。」明兰轻咬朱唇,笑得小小淘气。

顾廷烨面色遽变,不待他开口,明兰复又归於平静:「可现如今,我却不那么想了。」

她顿了顿,淡淡道:「只要我过得比她好,她每瞧见我一回,就会难受得要命,就会彻夜反覆睡不着觉。」

以她对墨兰的了解,眼看着自己风光锦绣,看着如兰幸福美满,会比杀了她还难受,嫉妒和悔恨的毒牙会夜夜噬咬她的心,折磨得她辗转难眠。

顾廷烨微微眯起眼睛,他是聪明人,如何不明白明兰的意思?

四房五房长年处於老侯爷的庇护之下,早不懂得如何应付外头的风雨,下头子孙也没看见特别出息的,长房的顾廷炜读书到如今,还只是廪生。

对比顾廷烨如今的声势,可以预见的未来,定然此消彼长。

「你不要气愤,也用不着憋屈,我们一定会过得比他们好。」明兰正色看着顾廷烨,语调柔软坚定,「只要让他们看着我们好,便什么气都出了。」

「你真觉得,我做得对?」顾廷烨低语,神情迷离,目光中竟有几分冲疑,急切的望着明兰,似乎等一个保证,「弃亡母的冤屈於不顾,只为自己……?」

「你做得对。而且,婆母的冤屈不会就这么过去的。」明兰异常坚定的点点头,「你可以为她请封,为她建祠,请德高望重的族老为她重新立谱,让顾家以后的子孙都知道先白氏夫人於顾氏的恩德。要知道,顾家以后的话,由你说了算。」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多少失败者的故事被淹没在尘封往事中。

以后,顾廷烨要怎么光耀赞美白氏都可以,说得难听些,以后那些混蛋必然还有求着顾廷烨的地方,到时候,索性让他们组团去白氏灵前磕头忏悔好了。

「说得好。」

顾廷烨目色一亮,低头思索了一会儿,面上的迷惘渐褪,嘴角复又自信,缓缓绽开沉静的笑意,「该怎样做,我就怎么做,不用为了那些不值得的人,绕路另走。」

明兰知道他想开了,连连击节称赞,表示对他的英明抉择热烈欣赏。

他俊目如星,朗眉修眼,静静凝视明兰,轻轻抚着她柔嫩轻软的脸颊。

明兰顿时脸红了,忍不住去看窗外。

他犹自不觉,侧过英挺的面颊,微笑得端丽如画。他低声道:「你真好。」

明兰脸更红了。

随即,忽的长袖一展,明兰还没意识到,便被密密的拢在他怀里,鼻端嗅着熟悉的男人味道,夹杂着淡淡的沉水香,褐金丝线缠绕的袖口,如葛藤枝蔓依附着蝉翼薄纱。

沉若羯鼓的男人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低声道:「我要你,在这府邸之内,在你闺阁之外,凡尽我所有,以我所能,事事皆要如你意,顺你心。」

明兰被宽大的朝服袍袖罩得满头满脑,什么也看不到,暗自默念十八遍『男人的甜言蜜语信不得』,却抑制不住心头扑扑乱跳。

……

待他更衣离去后,明兰还趴在软榻上,窗台上放着的一盆青郁水嫩的君子兰幼苗,她望着微微出神。

他那么聪明敏锐,阅历丰富,什么道理想不明白?什么利益关系又理不清?可是,再充分的道理,总要先过了心里那一关。

顾廷煜终究还是有些本事的。

她想得出了神,慢慢从袖中抽出一张信笺,是今早从他的衣物中掉出来的。

「……子不教父之过……生性直率真挚,今日之顽劣,尽是吾之过错……不知身在何处,思念甚矣……万望兄长照拂一二,不叫此子困於寒暖危殆……拜之谢之,恳求……」

纸张微微发黄,纸质脆弱已极,似被反复揉皱后,又展开压平的,上头的墨字有几处圆圆的皴皱水迹,一滴一滴的,晕染开那苍老颤抖的笔迹。

她忽然心头微微发疼,钝钝的疼。

其实,他是很好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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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问答集,期待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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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宋�6�4赵士礽�6�4《赠申孝子》:「铅山乃灵山,号为七宝库。有时地爱宝,人杰时一付。礼围较文章,发为性仁赋。盛美固不绝,且作忠孝路。时凶资贼多,炽焰不容捕。长驱斩关来,提挥远相诉。申生本医家,首冲众贼怒。有子趋而前,悲泣湿衣袧。愿代父这死,三万色不怖。贼曰汝子孝,解衣衬血污。以此两全生,父子欢如故。何不上明君,青旌当金铸。」此诗形容父子之情。(袧(ㄍㄡ),古代一种两侧有绉折的丧服。)

恁,如此、这样。

绲(ㄍㄨㄣˇ)边,在衣物的边缘缝上带状物。亦作「滚边」。

皴(ㄘㄨㄣ),皱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