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1 / 2)

第168回 东风吹,战鼓擂之一:不知生活的艰难,任性挥霍着人生的机会,活该!

一入六月,肚皮大到一定规模,明兰平躺在榻上,把书本靠在肚皮上就能看了。肚里的小混蛋开始不守江湖规矩,要嘛久久没有声息,要嘛忽的猛动几下,太医切过脉,又反复诊查,笑说一切正常,面对此情此景,明兰只生恨自己上辈子学的不是妇产类专业。

临近生产,崔妈妈愈发警觉,两眼绿莹莹的怪骇人的,看着院里的哪个都不像好人,明兰入口的一汤一饭一茶均要仔细查验,眼睛都抠下去一圈,小桃私底下跟明兰说,崔妈妈小时候的服务单位是个妻妾斗争极其惨烈的大家族,因是受了永久的惊吓。

谁知小桃咬耳朵之时恰叫崔妈妈碰上,便拎了她的耳朵出去罚扫地,大约是想着自己着实疑神疑鬼的过了,崔妈妈忍不住叹道:「老太太常说人各有命。当年老太太的哥儿倒是平平安安生下来了,七斤六两的大胖小子,谁知后来,却因那么桩小事就夭了……」

明兰低头摸肚皮,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只能看自己的人品了。

这一个多月来侯府大致风平浪静。期间廷灿又来哭过两回,一次是公主高调给韩家姑爷抬了房妾室,太夫人好声好气的把闺女抚慰回去了;第二次是韩家姑爷连着五日光顾那位妾室的床铺,这回太夫人终於硬起心肠把女儿骂了出去。待廷灿走后,她却当着三个儿媳妇的面狠哭了一顿,只道:「如今只悔当初没好好管教她,惯得这孩子不知天高地厚!」又三不五时的拉着明兰的手,翻来覆去道:「只盼兄嫂垂怜,多提携她才好,不然、不然……」

明兰回屋后,纳闷了好半天。丹橘熟知她心事,便在无人时悄声问道:「夫人什么想不明白?七姑奶奶这般,也是因果报应不是?」她自小服侍在小姐身边,耳濡目染大家闺秀的教养做派,别说明兰,就是斯文假仙如墨兰,骄横跋扈如如兰,那都是谨守女儿家本份,女红、看账、规束下人、下厨挑弄…样样来的,哪像顾七姑娘?镇日拿一卷诗集,舞文弄墨的不务正业,看人说话半阴不阳的,清高自诩,恨不能人人都捧着她、宠着她才好。

「在夫家还摆姑娘架子,岂不是自讨苦吃?太夫人如今自是要哭的。」

明兰摇摇头,轻捋着腕子上一只羊脂白玉镯,「事情不对。她是该哭,可却不该当着我的面哭。」丹橘笑道:「兴许她是想求着夫人替七姑奶奶出头罢。」

「那我可会因她两句苦求就去帮忙?」

丹橘一时语结。

明兰神色发沉,若有所思的望着门口那挂子七彩琉璃珠帘:「她聪明着呢。明知我的为人,不会做此无用之事,反倒示了弱。」

如果有朝一日,顾廷灿在外面的遭遇有损顾府名望声誉(例如被休了),那时不用太夫人开口,明兰也非得去为这不讨喜的小姑子出头不可,可若只是在夫家受些委屈,那不好意思了,就当是修炼吧。那么,明知无所可求,太夫人到底所为何来呢?

「只是为了扮可怜搏名声吗?」明兰苦苦思索。

让她疑惑的不止这一桩。自那日被常嬷嬷狠狠修理一顿后,好一阵子康姨妈都没现身,本以为依着这位王家大小姐的性子,这辈子都不会再上顾家门了,也不知太夫人怎么去说好话的,只半个月后,康姨妈就又来了。不过这次她却温和多了,既不提无理要求,也不动辄摆架子,因面子不好过,居然叫自家庶女来打先锋,上嘉禧居来给明兰赔不是。

「太太叫我来赔个不是,说是她老糊涂了,请表姐莫要往心里去。」康兆儿怯生生的立在当中,满面皆是脆弱惊慌,却掩饰不住秀气天成,姿容窈窕。

「若是表姐还气着,便打我几下出气罢。」兆儿声如蚊啼,害怕的几乎要滴下眼泪来了,手指不住的扯着身上一件簇新的桃红锦纹遍地垂脚缠枝花褙子,她和嫡姐元儿只差两岁,自小便是捡着元儿的旧衣服穿的,如今这新衣裳反叫她不自在。

看着这个女孩,明兰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出嫁之前,她见过兆儿几次,知她的生母是康姨妈的陪房丫头,自小便是元儿后头的小跟班,看主母的脸色大的小女孩。

「有什么气不气的?不过是常嬷嬷脾气大些,冲撞了姨妈,倒是我的不是了。」明兰微笑道,又叫丹橘拿了新进的玛瑙葡萄送过去,便把这件事给轻轻揭过了。

第二日,太夫人康姨妈和兆儿并着丫鬟婆子便浩浩荡荡来了嘉禧居,对着大肚皮孕妇嘘寒问暖了半天,康姨妈笑得春光融暖,关怀备至,过分亲切的语气反倒把明兰惊出一身冷汗来。事有反常必出妖,明兰心中生了警惕,拒绝加入这场亲戚大联欢,依旧淡淡的。

康姨妈敷衍了半天,也不见明兰配合,便强笑着离去了。至此之后,她便常带着兆儿来顾家做客,便是自己不来嘉禧居,也叫兆儿来问候明兰一声。

之后的日子一切如常,康姨妈彷佛真的是和太夫人意气相投,常来常往,并没有任何多余或不当的举动,明兰却日复一日的烦躁。康姨妈这种人,无事不登三宝殿,凡事必有所求,可偏偏她什么都没开口,可既然无所求,那又为何非要跟自己和好呢?

总不会是她突然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吧?

孕期快进入尾声,正是最惫懒的时候,明兰每日对着枕头发困,只想吃吃睡睡到生产那日,直可恨还要动脑筋苦思冥想是不是有人要算计她。

没有丫鬟婆子吵架,没有管事小厮欺人,太夫人整日只忧心廷灿姑娘的婚姻生活,邵氏忙着管教女儿,朱氏忙着相夫教子,满府里一派和谐,什么兆头都没有。也许真的没什么呢,也许是自己多想了呢,既然怎么想,都没有头绪,会不会是庸人自扰了呢?

一阵柔和的暖风吹进屋内,把案几上的一卷看了一半的话本册子掀翻在椅上,明兰捧着肚子走过去,不住打着哈欠,想着去睡个午觉,拿着话本送眠倒好。一提起册子来,眼睛一瞟,却见那一页当头第一句便是:看似万籁俱寂,实则处处暗藏杀机。

明兰怔怔的看了会儿,不知为何,陡然背上起了冷汗。

「去外厅,请屠二爷。」她的声音骤然离了慵懒倦怠,异常的清醒。

屠虎本就生有三分凶相,还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左额,穿过鼻梁,直至下颌,正是传说中的『包天围地大破相』,人们见了非怕即厌。不过屠家兄弟却有一番好本事,专精消息机关之学,於刺探暗杀最是灵光。

「让老屠做什么,夫人但请说便是。」这些日子屠虎早就闲得骨头发痒,大哥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定要保夫人平安,他只得苦苦等待,只盼天上降下些能显身手的机缘来。

隔着屏风,明兰慢慢放下茶杯:「屠二爷,这事怕有些为难。」

屠虎一听就来了精神,站在当中一抱拳道:「侯爷於我们兄弟有生死之交,救命之恩,夫人但凡开口便是。」不是难事怕也显不出自己的身手来。

何况这位侯夫人待人甚厚,除了定俸之外,四季衣裳、年节赏银、上好的虎骨豹筋、御赐的跌打膏药,均是源源不断,年前居然还异想天开要给自己兄弟俩做媒。他与兄长厌倦了刀口舔血的江湖营生,依附顾侯,这般日子甚是合意。因此,如何不尽心竭力?

明兰想了又想,斟酌着道:「我也说不出要屠爷做什么,只是……」她颇觉难以开口,因她也没有头绪,外头的屠虎伸着脖子等了半天,明兰一咬牙,索性把近来的疑惑说了大概。

「我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可实实在在的,却是有事不对劲。」

明兰沉着嗓子,轻轻捶了一下扶手,一字一句道,「读书时,先生曾於我说过,没想到,是因为疏忽,而疏忽,是因为懒惰,只要精细的、勤恳的去查,总能查到鸡蛋上的缝。」

屠虎肃起了神色,静静听着,明兰顿了顿,道:「如今,我请屠爷去查这些事,我的这位姨妈,还有太夫人,与之相关的一切,从康家、秦家,甚至朱家、盛家,到其他枝枝叶叶,连她们上香的寺庙、庵堂,常交的僧人、尼姑,屠爷能查到多少,都来告诉我。钜细靡遗,我一概都想知道。」

屠虎忍不住朝屏风那头瞥了眼,心道:这深闺妇人,怎么说话就跟行内人一般?他本是行家,自然知道,这世上最难查探之事,其实既不是深宅大院,也不是六朝宫闱,而是看似无事可查的风平浪静。他重重一抱拳道:「夫人的意思,老屠都明白了,夫人只管等好罢。」

吩咐过后,明兰多少觉着心定了些。崔妈妈管着她的饮食,屠虎看着外头,每四五日丹橘或小桃就会去听信,常嬷嬷辖制一干不驯服的,红绡叫她旁敲侧击的刺了三回,秋娘被她打击得几乎心如止水,只差落发出家了,至於那位在伶仃阁里顾影自怜的凤仙姑娘,更是连门都不敢出了。除了尿频很讨厌之外,一切正常——应该没事了吧。

又过了月余,天气越来越热,眼看临盆在即,一应事务早已陆续备好,连生产时用的剪子、棉布、铜盆、被褥,都叫崔妈妈反覆严查了几遍,恨不得连烧水的柴都劈成细丝看过。明兰反倒渐渐稳了下来,每日好吃好睡,依旧坚持着散步运动,希望临盆时能好生些。

「大约就是月底了,不过也有可能早些,若是冲了,下个月也没准儿。」老太医把过脉,掐指算了好一阵,又叫医婆摸了明兰的肚皮,「夫人放心,夫人的怀相极好,胎儿大小正好,只是……」为着自家安全,他又添了一句,「到底是凶险事,请夫人万万小心。」

明兰忍不住去瞪这帮医棍,好话坏话都叫你们说尽了。

既不知什么时候生,还一切照旧。这日她正和常嬷嬷说着话,恰逢蓉姐儿学里放假,便坐在小杌子上,捧着盘玫瑰香瓜子旁听,这时常年来了。

「下学了?今日功课多吗?先生说的可都听懂了?」常嬷嬷一生的心血都在这孙子身上,她自己不通文墨,却督促常年极严。常年一一答了,入海家家塾没多久,他就成了先生们眼中的好学生好苗子,自是一切顺遂。

「年哥儿长了好些个子呢。」明兰笑着打量常年。